王跃文作品精选_雾失故园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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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雾失故园 (第2/7页)

走了以后,我怯生生地走到mama身边。mama还在流泪,用稻草揩着裤上的泥巴。张老三是刚从田里来的,脚下泥巴没有洗。

    那天天气很好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张老三隔不了几天又会来。他一来我就躲。mama就哭。有一天终于听见mama很平静了。mama说以后不要再整我驼子。张老三说只要你老实我就不整他。以后张老三来的时候不再叫mama老实点。喊mama叔母。全村都是张姓宗族,张老三小爸爸一辈。mama不应,仍叫张老三队长。有回张老三进屋之后,我听见响动一会儿就没有一点儿声音了。静得让我害怕,担心mama是否叫狗日的张老三杀了。我趴在壁缝上朝外一望,见mama被张老三*了衣服,放倒在长条凳上搬来弄去。mama全身软荡荡地像抽尽了骨头。我吓得一下子尿湿了裤子。

    这恶梦般的经历真的让我心理变态。直到上大学,我对男女之事仍心怀恐惧和厌恶。当然还因为后来另外一些经历。我的妻娇媚可人,但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性生活不能协调。往往在兴致勃勃耳热心跳的时候,我突然浑身软绵绵起来,感到索然无味。

    张老三的老婆*很大,走路时胸脯颤得厉害,同女人相骂的时候,女人骂她上海佬。因为她满头卷发。别人一骂上海佬,她就要同别人拼个死活。我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最忌叫她上海佬。

    有回上海佬疯疯癫癫地跑到我家,将mama死死打了一顿。mama不能动弹,抱着头死受。晚上爸爸又打了mama。mama就哭。mama不再哭出声,只流泪饮泣。

    我认为mama挨打肯定同张老三有关。我竟然胆敢仇视张老三了。

    我便伺机报复。那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报复真是罪不可恕。张老三家房子同我家背靠着,隔了几道矮矮的竹篱笆。我趴在屋后的窗户上可以窥视张老三的后院。那里种着菜。屋檐下有鸡笼和猪圈。我当时完全把自己当作鬼头鬼脑的坏人,而不是电影里那些机智勇敢的解放军。在我恶毒而快意的幻想中,他家的菜被我拔掉了好多回,鸡和猪被我弄死了好多回。

    我第一次实质性的报复行动是受到了电影《地雷战》的启发。我屙了一大堆粪,用纸包着丢到张老三的屋檐下。我等待着张老三、上海佬、他们的小女儿桃花,或他家别的什么人踩中了地雷,滑倒在地,弄得满身臭粪。我监视了三天都不见有人踩中我的地雷。第四天,张老三看见了那包粪,用铁锹掏进了菜地。随后骂桃花屎尿乱屙。桃花死不认账,说她都屙在菜地里。我很后悔自己白白给他家菜地施了肥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看见了桃花蹲在菜地里的白白的小屁股,我才改变袭击目标。我求哥哥给我做了一个橡皮弹弓,寻机射击桃花的屁股。我躲在窗户后面瞄准。弹弓在我想象中成了冲锋枪之类的精良武器。桃花是《地道战》中的山田大佐,摸着屁股丑恶地叫喊。可没有一次成功。我射出的石子都被竹篱笆挡住了。

    对桃花屁股劳而无功地袭击了大约半年,我上小学了。桃花与我同班。桃花很小巧,不像她mama。桃花从来不同我讲话。

    好像是这年寒假,mama对我说:你船哥要复员了。

    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。他的身世我长大以后才弄明白。船哥乡里人叫船坨。他一岁多的时候,父母死了,又没有别的亲戚。我们家同他家算是一房脉下来的。但已出五服。祖父怜孤惜幼,收养了他。解放时,船哥已五六岁了。干部严厉警告过我爸爸mama,船坨是劳苦人民的后代,不准亏待他。船哥十九岁时当了兵,那年我才三岁,没有记事。船哥当兵四年从未探过家。听说每年在部队过年的时候,他都非常激动,说共产党是我亲爹娘,部队就是我的家。所以他入了党。

    船哥要回来了,mama好像很高兴。她叫哥哥jiejie收拾了我家东头的两间房子,准备船哥回来住。

    船哥是骑自行车回来的,后面驮着背包和军大衣。一伙小伢儿跟着跑。

    船哥很干瘦,讲复员军人那种普通话。

    船哥将行李放进屋里后,拿出一包糖舍给小伢儿吃。逐个问这是谁的小孩子?我们那里管小孩子叫伢儿。所以觉得船哥很了不起。轮到问我时,我胸口怦怦跳。船哥是我家的船哥。可船哥只是淡淡啊了一声。过后我问mama,我家同船哥亲不亲?mama看都不看我,只是叫我以后不要到他家去。我很不明白。

    船哥刚回家那几天没有事,就摆弄那部自行车。小伢儿围着看。船哥皱着眉头,表情专注,左敲一下,右扳一下。我很羡慕那些小伢儿,但mama不准我过去。后来我想那部自行车其实并没有毛病。

    几天以后船哥骑自行车进城,晚上走路回来了。自行车原来是从县武装部借的。

    船哥从来不进我家门,也不听见他喊过我的爸爸mama。他白天穿着黄军服出工,不太同社员言笑。晚上在房里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。我把他唱的歌都叫做军歌。

    船哥的军用普通话、军服和军歌对我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。有一天下大雨,队上歇工。船哥在家里唱军歌。我默默地学唱。我正入迷,突然歌声停了下来,好久不再接着唱。我悄悄地跑出去,伏在他家门缝儿往里看,见船哥也像我一样伏在壁板上。以后每当军歌嗄然而止的时候,我见船哥都是这样蹲在那里。船哥更加高深莫测。几次都想趁他不在家的时候,爬进他房里,侦察一下经常蹲的地方,都没有得逞。有一天,当他的军歌又止住的时候,我灵机一动,想跑到屋后去看个究竟。我偷偷摸摸地穿过我家厨房,往那个神秘的地方跑。船哥屋后是我家厕所。我轻轻地推了厕所门。谁呀!原来是jiejie在解手。后来我发现每当jiejie上厕所的时候,军歌就停了。我稀里糊涂地将船哥的作为同张老三联系起来。我不再学他的军歌。

    突然有一天,船哥带了几个民兵将张老三捆了起来。我正幸灾乐祸,船哥又带着人朝我家来了。我爸爸像是训练有素,连忙屈膝跪地,双手向后微微张开,等着来人的捆绑。谁知船哥将我爸爸一脚踢翻,直奔我的mama。mama被五花大绑起来。张老三和mama被剃光了头发,挂着“流氓阿飞”的牌子在全村游斗。mama由jiejie和哥哥抬着走。

    不久船哥当了队长。

    张老三不再那么神气。上海佬更加泼,经常破口大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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